一場人與自然永續共生之旅 — 在台東都蘭山的七層綠意之間,學習傾聽土地的語言
八月初的台東,空氣裡帶著熱帶季節的濕潤與生機。清晨,都蘭共學堂的成員們陸續聚集,準備走入施炳霖老師在都蘭山上精心培育十數年的「綠光食物森林」。
行前,有人問:食物森林與一般農地有什麼不同?施老師笑著說,「農地是人對土地說:你聽我的。食物森林,是人去問土地:你需要什麼?」這句話,成了這天所有觀察的注腳。
「我在這裡做的,不是種田,是把生態系裝回來。把時間還給土地,土地自然會知道怎麼回應你。」
— 施炳霖
從公路轉入產業小道,樹冠逐漸合攏,光線從白熱的直射變成斑駁篩落的柔光。空氣驟然降溫,皮膚感受到一種說不清的清涼,像是進入了另一個時區。
腳下的土不是一般農地的板結土,而是鬆軟、帶著腐葉氣息的「活土」。踩下去有輕微的彈性,那是腐植質和無數微生物共同構成的海綿結構。施老師說,這種土,用機器翻一次就廢了。
站在森林邊緣向內看,第一眼會覺得雜亂——藤蔓橫跨、落葉鋪地、大小樹木混雜。但施老師說,這正是設計的一部分:「你感覺到的無序,就是生態的有序。」
都蘭山步道立體導覽地圖,標示出食物森林所在的生態區域
食物森林最核心的設計理念,來自對熱帶雨林的模仿:植物不是平面種植,而是按照高度、耐陰性與生態位,分成七個垂直層次,讓每一束光都能被充分利用,讓每一寸土壤都有根系覆蓋。
高大的先驅樹種,如構樹、血桐、白匏子。遮蔭固氮,快速建立生態骨架,也是整座森林的「屋頂」。
果樹與中型木本植物,包括香蕉、木瓜、芭樂等,在冠層庇蔭下穩定生長,是食物產出的主力。
藥用植物與香草聚集的高度,包括月桃、九層塔、各種薑科植物。這一層是整座森林的「藥房」。
一年生與多年生草本植物,提供地被覆蓋,防止水分蒸發,同時是小型昆蟲與微生物的主要棲地。
苔蘚、蕨類、匍匐性植物。保濕固土,是土壤微生物與菌根菌的生長基底。
山藥、菜豆、各種藤蔓。利用喬木攀爬,連接不同高度的生態位,形成三維的生物通道。
薑黃、芋頭、葛根等地下植物。在不打擾土壤結構的前提下,開發地下空間的生產潛力。
施老師帶著我們慢慢走,不時停下來指著某株植物說:「你看,這棵構樹長這麼快,是因為它知道自己是過客。它固好氮、累積好枯葉,就會讓位給後來的果樹。」先驅樹種的「犧牲」,是整座森林演替的關鍵。
在食物森林的灌木層,施老師開始逐一介紹那些「被遺忘的植物智慧」。月桃的葉可以包粽防腐抑菌、根莖可以提煉芳香精油;薑黃的根莖含有薑黃素,不只是廚房香料,更是抗發炎的天然藥方。
他特別提到阿美族傳統知識對植物的理解:「原住民知道哪棵樹的葉子可以退燒、哪棵草的根能止痛,這些知識不是迷信,是幾千年的臨床經驗。」食物森林的設計,有意識地保留並種植這些具有民族植物學意義的物種。
「植物不需要人教它怎麼長。人需要植物教,怎麼活。」
— 施炳霖
都蘭一帶阿美族(Pangcah)的傳統生態知識,已在這片食物森林中得到有意識的保存與傳承。施老師特別強調:在引進任何外來物種前,先問這片土地的原住民——他們的知識,往往比現代農學更深遠。
蹲下來,在腐木旁邊,一朵潔白如紙的小傘菇悄悄撐開——這不只是一朵菇,是一整個龐大地下帝國露出地面的訊號。
施老師解釋,這片食物森林從不使用農藥、不翻土,是為了保護土壤中的菌根菌網路。菌根菌和植物根系形成共生關係:植物提供光合成的醣分給菌菌,菌絲則大幅擴展植物吸收水分與礦物質的能力,還能在植物之間傳遞養分訊息。
「你以為樹木是孤立地活著,其實它們在地下手牽著手。一棵老樹生病了,旁邊的樹會透過菌絲送養分過去。這是森林的互助會。」
— 施炳霖這讓人想起生態學家 Suzanne Simard 關於「木材廣域網路」(Wood Wide Web)的研究:菌絲網路就是森林的神經系統,傳遞訊號、共享資源,讓整個生態群落作為一個有機整體運作。
傳統農業的深耕翻土,會切斷菌絲網路、破壞土壤團粒結構。食物森林採用「不翻土」原則,讓枯枝落葉自然腐化,維持土壤生物多樣性。施老師說:「最懶的農夫,有時候才是最好的農夫——因為他讓土地自己工作。」
走在林間,不時有蜂蝶擦肩而過。在一片葉子上,一隻紅頭黑身的甲蟲停在那裡——烏黑的翅鞘配上鮮紅的頭部,像是大自然刻意設計的警告色。
施老師說,一般農地因為使用農藥,昆蟲多樣性極低。但在食物森林裡,昆蟲不是害蟲,而是系統的參與者:有的分解有機質,有的為植物傳粉,有的控制葉食性昆蟲的族群。「你噴一次農藥,不只殺蚜蟲,把吃蚜蟲的瓢蟲也殺了。明年蚜蟲更多。」
食物森林以昆蟲種類與數量的豐富程度,評估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態。甲蟲、蜂、蝴蝶、蜻蜓的出現,代表食物鏈完整,棲地品質優良。施老師說:「哪天你在這裡看不到蟲,那才是要擔心的事。」
下午的討論從技術轉向哲學。坐在樹蔭下,施老師說起他走上這條路的起點——不是農學院的課堂,而是一場觀察:他注意到路邊沒有人種的野地,植物長得比精心管理的農田更繁茂、更健康。
傳統農業試圖簡化自然(單一作物、清除雜草、消滅害蟲),食物森林則模仿自然生態系的複雜性與韌性。不是用人的邏輯改造土地,而是用土地的邏輯設計人的介入。
傳統農業以年為單位計算收益;食物森林以十年、五十年為尺度規劃生態演替。前三年幾乎沒有經濟產出,但第七年之後,系統自我運作,食物源源不絕,管理成本趨近於零。
在食物森林裡,沒有一棵植物是孤立生長的。先驅樹種為果樹遮蔭、豆科植物為鄰居固氮、菌根菌連接所有根系——每個物種都在為整體服務。這不只是農業,更是一種社會哲學。
施老師說,很多人問他:種這個,賺得到錢嗎?他的回答是:「先問你自己,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?如果你只想賺錢,請去做別的。這裡做的事情,是在問:我們怎麼和這片土地一起好好活著?」
「永續不是一個技術問題,是一個態度問題。你願不願意慢下來,讓土地決定節奏。」
— 施炳霖
傍晚,光線斜入林間,整座食物森林染上金色。我們沿原路走出,腳踩在同一條路,但感受已全然不同。同樣的葉子、同樣的土,但現在知道它們背後的名字、關係、時間的厚度。
有人問施老師:如果有一天,你不在了,這座森林怎麼辦?他停頓了一下,笑了:「那就是這座森林長好了。它不需要我了。」
這大概是農人所能聽到的,最好的答案。
都蘭共學堂的這一天,不只是一堂農業課,更是一堂關於謙遜的課——謙遜地承認,我們對自然的理解,還遠遠不夠;謙遜地接受,有些事情,需要交給時間。
「自然不需要人來拯救,
人,需要自然來教導。」
— 都蘭共學堂,2026.08.02